山南一日世上千年(组图

  在西藏民间传说和歌谣当中,拉萨是排在第四位的“圣地”,位居扎日、昌珠、桑耶之后,而这三者都位于藏文化的发祥地—山南地区。很多西藏历史上的“第一”都诞生于此,例如,据史书记载始建于公元前二世纪、西藏历史上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,西藏第一座佛、法、僧三宝齐全的佛教寺院桑耶寺,还有吐蕃时期兴建的第一批佛教寺庙之一昌珠寺,第一块农田“索当”,第一个村庄“雅砻索卡”,西藏第一位国王聂赤赞普……

  去年十月中旬,来自广州的一对旅游爱好者搭乘藏民朝拜的专车,赴山南亲身感受了“藏民族摇篮”的魅力及其对于西藏历史人文发展的重要影响。这次旅行也让她们对经久不衰的“西藏旅游热”产生了新的看法。

  电影《转山》的导演杜家毅曾说,作为旁观者,可以用三种角度去看待西藏:一种是仰视、敬畏,一种是俯视,担心西藏受到环境污染和人为破坏,还有一种,就是平视。而对于本期“风物”主人公而言,旅行是生命之树主干上衍生的一节新鲜的幼枝,重新伸向晨风和夜露,也迎向暴雨和骄阳。它有助于日渐迟钝、枯竭的内心重新变得敏锐而丰盈。正如著名演员陈坤发起的公益项目“行走的力量”所倡导的那样,通过最简单和最本能的方式—行走,让头脑和心灵自然而然地随之打开,与自己的内心实现最真实的对话。这种真实包括坦然承认,自己不过是匆匆过客当中的一员,“去西藏和大堡礁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
  山南地区是指冈底斯山至念青唐古拉山以南,雅鲁藏布江干流中下游地区,位于拉萨东南,日喀则与林芝中间,南与印度、不丹接壤。众多的河流、湖泊,充足的日照、降水,适宜的气候,肥沃的土质,使得此地宜农、宜牧、宜林。山南地区以泽当镇为中心,总面积约为7.97万平方公里,总人口30多万人,在此居住的有藏、汉、门巴、珞巴等14个民族,其中藏族占96%。

  离开拉萨之前,我们决定去一趟山南,去看看西藏歌谣中创世纪的圣地所在。旅行社的人通知我们,因为国庆节一过进藏游客锐减,去山南的旅游线路已被取消,不如坐藏民朝拜的专车去,一天即可往返。

  清晨六点,大昭寺外停着两辆挂着“拉萨-桑耶寺”牌子的大巴。马达的闷响,司机低声的交谈,像海底的地缝中吐出来的气泡。路灯在每个人身上撒下淡黄的磷粉,如一丛丛游移的火苗,为清冷的黎明徐徐加热。

  满满一车人,绝大多数都是藏民。他们跟着车上播放的《二十一度母赞》,摇着经轮、数着念珠喃喃自语。诵经的哼鸣声与暖壶里飘出的酥油味,随着车身的摇晃而翻搅,揉成一团热烘烘的、黏稠的溶脂。除了我们,另外两个旅行者彼此坐得很远,正各自打盹,看上去有点像封存在琥珀中的异物。

  忽然想起了在大昭寺外目睹的一幕:黄昏时分,密密麻麻的人影在一种秘密的磁场的驱使之下,沿着顺时针方向双手合十、默然疾行。络绎不绝的转经队伍穿越煨桑燃起的烟雾,从古老的光照之中走来,在金箔一般耀眼的路面上循环往复。而我们不过是一枚石子,从另一个生命轨道偶然投射到一场浩大的、仪式的洪流里面。

  对于广东人来说,大约口腹之欲才是更为可亲的信仰。女作家黄爱东西曾说,广州人走街串巷、掘地三尺地“搵食”,就等同于藏民千辛万苦去转阿玛尼卿山,每一样舌尖滑落的甜品、炖品就是一个等身长头,靠一日三餐累积出一种长治久安的宁和感。

  大巴从拉萨南下,过曲水大桥,驶入藏南谷地,地势随之逐渐降低。雅砻河谷到处是星星散散的草甸灌丛,在水光涔涔的滩涂上绣出一朵朵苔绿与暗红的绒花,杨树与桦树迎风展翅,跳着秋日的芭蕾。雅鲁藏布江裸裎的青蓝色经脉,纵贯地母赭黄而遒劲的肉身,与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共主氤氲,万物化淳。据说西藏的第一块农田“索当”,就位于今日山南首府泽当附近。

  据文献及考古发现,藏族先民大约在四百万年前就生息于雅砻河流域。藏族人类起源神话中最富代表性的“猕猴变人”神话,也诞生在泽当贡布日山。山南是吐蕃王朝第一代藏王聂赤赞普的发迹之地,也是松赞干布(617-650)统一西藏、建都拉萨之前历代赞普的牙帐所在。这里是藏文明史诗之开篇,眼前的一草一木,都像是巨人的遗骸所赐,而每一次颠簸便有如地底深处传来的胎动的回响。三个多小时后,位于扎囊县桑耶镇的桑耶寺已遥遥在望。

  桑耶寺建成于公元八世纪中叶,吐蕃赞普赤松德赞(742-797)曾在此剃度第一批贵族子弟出家为僧,号称“七觉士”,桑耶寺由此成为西藏第一座佛、法、僧三宝齐全的佛教寺院。赤松德赞执政期间,广邀密宗大师莲花生等高僧讲经弘法,并正式颁布了以佛教为吐蕃国教的敕令。

  虽然贵为“西藏第一寺”,但桑耶寺附近却是异常安静,林木葱茏,与大小昭寺熙来攘往、摩肩接踵的景象截然不同。跟随朝拜的藏民,我们很快就看到了耸立着一千零八座金顶小白塔、象征着世界边缘“铁围山”的圆形外墙。拉萨三大寺(甘丹寺、哲蚌寺、色拉寺)基本上都是位于山坳,循山势的起伏,形成参差错落的庞大寺庙集群;而桑耶寺则处于开阔平地,寺内建筑依照佛经中的“大千世界”格局分布:正中的乌策大殿代表世界中心的须弥山,南北两侧建日、月两殿,大殿四角有红、白、绿、黑四座佛塔拱卫,此外,还有对应四大部洲和八小洲的大小十二殿。

  乌策大殿高为三层,由下而上依序为藏式、汉地、印度样式,故而又称为“三样寺”。无奈愧对十方诸佛的泥塑造像,终究难窥堂奥,只得速速绕场一周,行礼如仪。直到上了第三层密宗殿,见到了合体双修的欢喜佛,总算识得一点天竺风味。密宗殿外墙上的如来和度母画像意外的精彩,特别是如来像,薄衣贴体,纯用鎏金线描,唯螺髻着蓝色,颇含唐风,下笔圆劲又痛快。

  当年建寺心切的赤松德赞,见到莲花生大师手心里变幻出的寺庙全景时,惊呼:“桑耶!”(“出乎意料”的意思),成了寺名的由来。在今天,从大殿顶部鸟瞰全寺,哈布日山低缓、绵柔的曲线,也仿如一只宽厚的手掌,轻轻托起一个弘大而绚烂的娑婆世界。

  最醒目的还是四色佛塔,一说代表四大天王,起辟邪消灾之用;一说是象征佛陀的诞生、成佛、讲法、涅槃。我更喜欢寺中的的解释—寓意寂静、自在、愤怒和广大。这有点像用今文注疏古文经典,处处是多义之惑,任人拣择,各随其缘。

  四座佛塔形制各异,或饰以佛骨,或凿以龛门,或镇以石狮,或托以莲座,但都在塔身中部四方门楣上,绘有一双察天地、判善恶的慧眼。与之相望,《心王铭》中的“有缘遇者,非去来今”油然浮现于脑际,心念所系,佛缘立现,眼前就是西天。然而,转念又想起辛波斯卡的《旅行挽歌》,来去都是匆匆一瞥,甚至“无一为记忆所有”,属于我的仅仅是注视的一刹那。

  中午时分,朝拜的信众陆续散去,在乌策大殿之外的藏餐馆用餐。大殿入口处的横梁上系着一个缀有彩穗的铜铃,几个青年藏民在此盘桓,一个接一个高高跃起,摇铃祈福,悦耳的铃声像檐下的麻雀,飞向转经回廊的尽头。就在他们身后,大门正廊上挂着西藏历史上铸造的第一口铜钟,迄今已隔千年。

  远近无人,正好独享桑耶寺一绝—遍布大殿内侧围墙和各层廊道上的壁画。长达92米的“西藏史”壁画,从“猕猴变人”神线世纪初,包括松赞干布统一西藏,迎请文成公主,兴建大昭寺等内容。“桑耶寺史记”、“莲花生传记”等,同样万象纷呈。还有一则讲述赤松德赞生平的壁画,堪称是藏族版本的《狸猫换太子》,是藏戏的流行题材之一。

  较之汉地青灯黄卷的佛门生涯,藏地寺庙似乎另有一套僧俗共处、和光同尘之道。印象中,似乎没有见过哪家内地禅院、道场,在佛祖跟前大量描绘舞乐、杂耍、摔跤、赛马等世俗生活的场景,还画得如此之生动淋漓。杂耍部分,爬杆、攀索、倒悬、滚刀,百戏并作,那股喜庆热闹的劲儿,很有点老北京天桥旧事的味道。环顾四周,人间的祥瑞与天上的庄严两相对照,有烟火气,无凡俗心,想来画师挥毫之际,应是借得一双天眼看世间吧。

  新闻上说,桑耶寺正进行修葺和扩建,新修了密宗院、养老院、洗浴室,添置了太阳能热水器。报道里提到,寺内书屋的藏书和报刊杂志相当丰富,可惜未曾得见。

  在寺院各处撒履闲行,向光处暖意盎然,遇风时又转为清凉。僧院的窗台上,细心收拾过的花草盆栽兀自摇曳,似附耳密语,又如微澜暗涌。眼前这一幕,光是慈悲,风是菩提,花是欢喜,妙处可凭心证,难以言说。

  大殿门边上,一位年轻的正娴熟地操作智能手机上网,而在门外发生过“顿渐之争”的说法台上,工人们正卖力地打着阿嘎土。《华严经》上说:“一切众生本来是佛。”托名仓央嘉措的《问佛》也说:“人是未来佛,佛是过来人。”其实,佛何尝不是栖息在众生之中?

  吃过午饭,我们又赶在上车之前,去桑耶镇上转了转。所到之处,依旧鲜见人踪。沿途所见的二层平顶藏式民房均是垒石砌成,大多紧闭门扉,门楼、窗梁无不雕花镂草,并绘有佛莲笑绽、舒云卷彩等吉祥图案,门窗上挂着带有藏八宝的藏式印花、刺绣布帘,屋顶插着五色经幡。一座岑寂的空城,举目却是艳绿猛蓝、赤金灼红,遍地斑斓夹道并行,此刻浑如一梦。

  在抵达位于乃东县的昌珠寺之前,我一直在用手机查阅关于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资料。这段历史对后世所产生的深远影响,绝非一句“千古佳话”那么简单。

  在大唐二十一位和亲公主中,虽然文成公主(625-680)名望最隆,可在史书中不仅找不到明确的出身记载,连名字都没有。在民间故事中,这位被吐蕃人民尊为“天下人的母亲”的公主,从占卜、星算、诗书、画艺,到耕种、烹饪、纺织、土木,简直无所不晓。她最了不起的功绩之一,是通过堪舆术发现吐蕃地形犹如一个仰卧的魔女,松赞干布便在处于魔女心窍位置的拉萨,完成了一系列填湖建寺、改善风水的工程(包括大小昭寺和布达拉宫),又在魔女全身关节要害处,兴建了“十二镇魔寺”,其中就有负责钳制左肩的昌珠寺。

  身为“吐蕃三王”之一的松赞干布,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。《柱间史》等西藏本土史书说他拥有千百万个化身,能动用夜叉来修建宫殿,还会吹动烈风猛火驱赶鬼怪,他用手摸了一下文成公主的头顶,就把她变成了一朵嫩绿的莲花。传说在建造昌珠寺时,松赞干布曾化身为大鹏金翅鸟,降服兴风作浪的恶龙,“昌珠”指的就是两者激烈搏斗时发出的呼啸和怒吼声。

  昌珠寺的建筑格局与大昭寺同出一辙:主殿措钦大殿坐东朝西,被封闭式天井所环抱,砖木结构的佛堂、僧舍以转经回廊和甬道串联。一位当地的藏族老人,用磕磕巴巴的汉话,主动引我们去一一拜谒寺中供奉的三世佛、松赞干布、文成公主、莲花生大师等神像,并瞻仰了镇寺之宝“珍珠唐卡”—一幅两米长,用三万颗珍珠、宝石以及金线攒绣而成的“观世音菩萨憩息图”,乃是元末明初的文物。

  当初,十六岁的文成公主新婚燕尔之际曾在昌珠寺小住,留下了一个据说经她本人使用过的双孔“老虎灶”及棕色陶盆。离此不远的扎西次日山顶上,还有西藏历史上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,那里曾是这对夫妇在山南居住过的夏宫。婚后不到十年,丈夫英年早逝,文成一生无子,在离家数千里的茫茫雪原上,独自度过了三十年余生。

  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”文成公主的一生是一场没有归程的远行,而一千三百多年后的我们,此生向往的彼岸,是否就是最初的来处呢?

  台湾女作家邱妙津在《鳄鱼手记》里写道:“生命是一种渐行渐深的觉醒,当它达到最深处时,便将我统合为一。”或许,这觉醒便是一个人的心性日益坚固的根底所在—源于自身与时间的默契,而非内心蓄意的孤勇。